Monday, March 12, 2012

一期一會


我的大槌町小隊。
在「真心網絡」災區義工機構,義工多來自日本全國,流動率高。
難得有幸和6位義工一起同一隊工作一個星期,隊中每人也工作認真,team work好,相處十分融洽,我們平均一天多一點便能清理完一個房子的地基,效率甚高。
體力勞動多男性參加,我是7人小隊中唯一的女生,大家都當我小妹看待。

柏班長為人溫厚謙遜,很能斡旋不同的意見,凝聚力強,甚具大將之風。
我將這裡的勞動看作心靈的休假,所以通常小息時傾向離群,爭取獨處的時間。
有次吃飯時間去了臨時商店街,他叫住了正準備竄去廁所的我:「吃大判燒去! 我請。」
記憶中我們並沒有說很多話,只記得在安靜中,那熱呼呼的甜餅很溫暖。

池先生一頭銀髮,但年紀不算大,該是50多近60吧。
40年前他曾遠赴非洲為NPO 工作,現在老推說不懂英語。
喜歡獨自在最難清理的地方拼命,當他上氣不接下氣過了好一陣子,我或另一個隊員
看不過眼時,便會走過去說:「交換一下!」

小宇在隊中和我年紀最接近,他就是那個剛從蒙古回來的奈良野孩子。
奈良人喜歡鹿,我最喜歡拿鹿肉咖喱的照片來氣他,他也不甘示弱地恐嚇我說,來奈良的話鹿一定把我煮了咖喱來吃云云。他除了教我作日本俳句外,到現在我還是不能置信,我竟然是和一個日本人談「人面不知何處去  桃花依舊笑春風」。

40多歲的黑先生桀傲不馴,當義工的時間長,和小槌的領隊感情好,我們常常有著數如小貨車用。有次他和柏班長裝好了用具上小貨車,他坐在車頭從窗口回頭一拍車身:「要坐不要?」那麼好玩的事情,我自是機不可失。爬了上小貨車開蓬載貨的車尾,抓緊了車邊,我第一次在赤裸裸的地基和地基之間風馳電掣,心噗通噗通地跳。

一期一會,感恩。







Friday, March 9, 2012

在途上


五里霧中。
花非花,山非山。
往哪裡去?

Wednesday, March 7, 2012







這個不是我的袋。

看了我一個義工朋友仔的blog entry, 深深感受到什麼叫用得其所
他剛回到日本,在蒙古的小學當義工教了兩年書。
blog的大意說,這個陪了他三年的包包十分實淨,雖因常常沈甸甸而有磨損,修補過又是好袋一個。
裡面裝的,是顏色筆剪刀筆記簿字典相機授課表和水等等教學用品

他在災區用的,仍是這個包包。

我不是對名牌有偏好或特別反感的人,只是平時大部份買的人都純粹為了個名,浪費了它精緻的手工用料。
名牌質地好,遇著對的人,相得益彰。

題外話。
我也有一個已經退役的「戰袋」。
這些年,它跟我跑過印度加爾各答和日本的許多地方。
有一次連背帶連著袋子的地方也斷了,本來趕著出門離開那地方,也只得多留片刻縫補,那裡面也是一個故事。
到了它破得返天乏術,我還是捨不得丟掉,讓它靜靜地坐在家中的架子上。
回家後有機會把它的尊容放上來,給大家看看我這老朋友。

Thursday, March 1, 2012

人面桃花



我們在大槌町用作工作大本營的赤濱小學旁,有一家小小的店子。店主伯伯溫文爾雅,愛畫畫賦詩;好客的他,每天也沖咖啡和茶給我們暖和暖和,我們當然卻之不恭。


有一天,店子裡的看板寫上了句。大意是:


三月呢
在夢中相見的人
多矣


想起崔護的詩,此時此刻確是人面桃花。


我問伯伯,在海嘯中離世的朋友多嗎?
他凝重地點點頭。
伯伯說,雖然家人無事,然而認識的人卻很多不在了。所以他很期待義工們每天的到來,叫店子熱鬧一點。有時候雪太大,我們清理瓦礫的工作會暫停一天。
他早上過了10點還看不見巴士時,便會想:啊,今天不來了呀...


這天大雪,大槌不出隊。
看著白雪紛飛,想起那個寂寞的身影今天要失望了,心裡不禁戚戚然。



Wednesday, February 29, 2012

曾經




岩手縣大槌町。
曾經的人間地獄。
現在的遍地荒蕪,蒸發了的人口和散落一地心碎的行蹤不明。

這是我每天工作的地方。

Thursday, February 23, 2012

務必常常傳道




「站於天地之間,讓我作個敬拜的人;處身悲傷幽喑的角落,要宣告你同在,你能力沒變改。」一位前輩很喜歡的詩歌,常常提醒我如何在這個變了天的天地安身立命。
這一年,我不是在短宣,也不是做什麼特別的事,我不過是在地上某處每日努力地生活,只是正好父神願意我在的地方是日本的災區罷了。在什麼地方都不要緊,只要是祂願意我在的就好。       

十五世紀的Brother Lawrence和沙漠教父們都深信,工作和禱告是二為一體的。即是是手作粗活,只要懷著愛和敬拜的心,便是榮耀神的致聖之道。
記念世間的痛,宣告和代禱,彷彿都只是單單用口發聲的事工。然而,推一鐵鏟泥、端一杯熱茶、坐在一個寂寞的婆婆身邊,這一切,都是以手和腳作最懇切的禱告。
這樣一聲聲無聲的歎息,我真的相信會搖動那慈悲施恩的禰。
這次在日本,特別感受到當我們擺上願意做耶穌的手和腳時,本來難以對之傳講福音的日本人,自己反過來問我們為什麼要老遠來災區這樣用心當義工。很喜歡Francis of Assisi的教誨:「務必常常傳道;必要時,用說話。」("Preach the gospel always, use words if necessary.")  

願這樣美麗的禱告之花,如百合般開遍在野地直到地極。

黑夜的聲音





在大槌市一個小小的臨時房屋區,我們的「希望茶室」來了幾位母親和婆婆,好不熱鬧。在這裡,我第一次接觸有直屬親人在海嘯中去世的受災者。

這位中年媽媽名叫百合,坐在我身旁的她面帶禮貌的微笑,間中說上一兩句。我問起家人在海嘯中是否安好時,她神色一變,搖搖頭,簡短地說了一句:兒子不在了。驟耳聽到時,怕是自己的日語不好聽錯了,但好好地再想一遍時,她當時24歲的兒子確實是去世了。奈何話題在彈指之間已經流走了,我在話語熙來嚷往之間找了一個空檔,輕聲再問了她一遍。百合太太告訴我,當時兒子正在工作外勤,連人帶車給海嘯捲走了。後來,只找到車子,找不到人,到現在還是縱影杳茫。

應該在海裡吧,她抹著眼淚說。房子也被海嘯沖走了,兒子的物件和照片一件也沒有留下。
可以告訴我們一件有關你兒子的事情嗎? 什麼也可以啊。我溫和地問。

問了之後的當兒,我切切地在心裡禱告,求洞察的聖靈教曉這一刻的故事,可以說到什麼程度,什麼時候該退下。百合太太側著頭躊躇著,沉進回憶裡喃喃地說:「他的事啊
大家都靜了下來,有位義工阿姨不忍:「別要勉強自己啊。」我繼續屏著氣,守著那錯縱複雜的靜默,傾耳留神聽著那話語蘊釀的聲音,禱告著。

他的塊頭很大哪。」她打破了沉默。
她告訴我們,兒子阿希從小學到中學都打相撲,所以沒有人敢欺負他。直到高中,才突然說「討厭相撲」後便不打了。百合太太說著兒子的事時,臉帶笑容,眼光追著回憶流動。那個下午,我們跟阿希的身影輕輕地相遇了那麼一刻半晌。
最後說再見的時候,雖然百合太太說她什麼宗教也不信,但也肯讓我們和她一起為了她和她兒子的事祈禱,當一位媽媽輩的義工含著淚擁抱她時,兩個人不禁相擁而哭。

後來我們再遇百合太太時,她很高興地告訴我們,我們為她祈禱後的那一天,她如常到相片修復中心尋找兒子的照片時,竟然找到了4張。她說,當她流下激動的眼淚時,心裡閃過「說不定真的有神存在」的念頭。
   
在災區,活著的人失去的至親和曾有的生活,經歷巨變,太多傷心的故事還未來得及說,眼前的生活和對未來的焦慮便迫著人向前走;亦有許多人抱著傷痛,卻無處傾訴。沒有正視和哀悼「失去」以及「死亡」的人,心靈猶如被剜了一塊肉後,被深埋幽谷之中,讓傷口靜靜地在黑暗裡惝開著不理,由它腐爛風化。有些人的創傷,可能需要透過輔導才能痊癒;但若果他們願意說出來的時候,有人肯在旁靜靜地傾聽,那已經是走向痊癒的第一步。災區義工可以做的,是預留甚至創造一個空間,預備隨時聆聽他和她的黑夜。